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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车壮汉殴打被撞老人的事件,经视频曝光后引起群情激奋,是与非不辩自明。市民和网民对当事人讨伐声不绝于耳,空前猛烈,其浩大声势,已递进为一场社会事件。然而舆情所向,仍集中于个人行为、停留在事件表层,比如打人者伤天害理,让深圳蒙羞云云,却很少有人去用心分析其社会原因。不妨假设,一个看上去如此体面的有车族当街殴打一个被自己撞倒的老人,在众目睽睽下肆无忌惮飞扬拔扈狠手迭出逼人下跪,且施暴长达16分钟,这种事情若放在其他大中城市里能否发生?
对这一现实问题,如果普遍的回应是否定或者不肯定,那么,便很容易得出一个痛苦的结论:深圳这座城市一定是有了毛病、出了状况。
十几年前我刚来深圳时便被本地的朋友告知,这是一个等级分明的社会。随后很快发现,在这个人际淡薄、只比赚钱的城市里,所有人都被钱与权划分为三六九等:政府官员和大老板是上等人,白领和户籍员工次之,居人口多数的外来工一律是下等人。在这个社会中,“每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毛泽东语)。阶级之间,下对上永远唯命是从,稍有摩擦,惟恐避之不及;即使我等靠脑力打工一族,也似乎有一种比下有余的优越感。我见惯了小商贩一见大盖帽便狼奔豕突,酒楼食客可以把服务员骂得泪流满面,见多了下级面对长官时紧张得发抖,大老板会用港币把一切摆平。这次殴人事件若放在十年前,谁也不会当作新闻因为已司空见惯。
记得两位先后从外地来深履新的市领导,在就任不久都发现了同一个问题:深圳人缺少家园意识,对这个城市没有责任感。令人想到一篇深圳人写的报告文学《没有家园的灵魂》,这称谓不仅适于文中写的贪官,似乎对大多数居民也管用。我们已经习惯于马路上的沙井盖屡屡被偷,不锈钢垃圾桶体无完肤,公共电话损坏十之八九,驾车者从不避让行人。就在前天,一位承担城市雕塑工程的艺术家还告诉我,领导们在确定城雕位置时特别强调:在某某地区只能放石雕而不能摆青铜制品,否则第二天一定缺胳膊少腿。
对此类反常,我们最常用的托词是“移民城市”,因为市民来自五湖四海,新来乍到,往往缺少归属感。转而一想,纽约、上海、温哥华、墨尔本不也曾是移民城市么?它们当年开埠时何曾有过这么多的毛病?思前想后,大约都是户口惹的祸。在一个通过户籍来限制人口流动的国度里,在有无户籍会构成明显生活差异的背景下,在明明长居此地工作生活却非说你是“暂住人口”的困惑中,怎能期望一个户籍人口不足总人口四分之一的城市被它的全体居民视之为家园?
牢固的阶级壁垒演化为城市性格的裂变。一个被户籍、权势和金钱界定了居民身份的城市,注定不会是一个和谐之邦。在这样的城市中,人们社交狭窄,人情冷漠,只求自保,彼此防范。欧阳老先生初来乍到不懂禁忌,被撞后想参照内地的做法主动登车去医院,钱老板则依赖以往的经验见弱者不欺就手痒,城市病就此暴发,酿成又一个似曾相识的个案。其实,只要社会土壤不改变,即使欧阳老今日无恙,也免不了明天东方小姐被欺辱、司徒先生遭迫害。
我痛恨欺人者的暴虐,也遗憾受害者的软弱和错觉:这对住在高尚住宅的父女竟是因为赔偿金支付不足才考虑付诸法律的。岂不知十万元钱怎能惩戒触犯刑法、悖逆公德的元凶,买回曾被侮辱践踏的尊严?幸亏钱某人吝啬爱钱非要打个三折,而没让花钱就可以摆平一切的潜规则再次得逞;再次受辱的欧阳小姐这才决意对簿公堂、不再容忍恶人。由双方对金钱的共识、对法律的无知可见,物欲横流对这座城市有多么深入的浸染。
深圳的品格很复杂。这个城市有爱心洋溢的义工组织,在对山区扶贫助学时从来慷慨,然而另一面,本市的弱势群体却很少得到善意的关怀。多年前,我曾接到报料去调查一家“非法办学”的棚屋学校,眼见打工者子女在极为简陋的条件下积极向学,同户籍学生的优裕生活有天壤之别。他们也有校服,是用最廉价的化纤品自制的;他们也有升旗式,将小手虔诚地放在头上,看国旗在荔枝林上飘扬……我不忍将它的困苦曝光以免灭顶之灾。然而几天后它还是被有关部门坚决地取缔了,不管孩子们是否流离失所。我惊异于这一个城市的两个极端,不知两个阶级下一代的心理鸿沟将如何填补。
在一个人人平等相处的环境里生活,我想,即使失去了许多优越感也会感觉周身自在。相反,如果生活在一个欺贫仇富的社会里,即使有家财万贯也未必心安。前几天曾见到一个在香港读书的深圳女孩细说两地的不同:论繁华的市容,深港之间已相差无几;明显的区别是,在深圳没有家园的感觉,在香港则会觉得很亲切。连一个读于斯长于斯的孩子都觉得这个城市冷漠而产生疏离感,难道还不是深圳的悲哀?
家园意识也好,和谐社会也罢,它的基础应是公平与正义。一个连人格平等都做不到的城市,何必侈言和谐?对深圳的经济发展,我欣喜;对它人文精神的萎靡,我忧虑。若上溯其源,可能在于:我们很快学会了资本主义的唯利是图,却没学会他们的法制精神;我们坚守着公有制和党的领导这最后的底线,却并不在意丢掉本民族的传统美德;我们努力追求经济发展甚至不择手段,却往往忽视社会公平和程序正义;我们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却连体现普适价值的自由、平等、博爱一同摒弃;我们仍习惯于把政绩驱动下的利益等同于党和国家利益并高于一切,却未必记得或懂得马克思钦定的“社会主义是以每个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为基本原则的社会形式”……
“和谐”好听,路却遥远。深圳人,先从“平等”开始吧。
作者:老若 转载请注明作者和出处